## 新朝野 新朝野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人的。然而这回我竟料错了。我原以为吃人的人是要明火执仗的要磨刀要架锅要等那人叫出声来才下口的。如今才知道吃人的法子竟可以这样的斯文这样的体面这样的——让人自己把自己送到席上去。那做东的是不来的。它先打发一个人来这人是不带刀枪的只带些画片带些故事带些大眼珠子尖下巴的纸人儿。这人来了也不说自己是来做甚的只把那画片挂在墙上把故事讲给人听把纸人儿摆在桌上说“你看这多好看这多动人这多——暖。”你看了觉得好你听了觉得动心你摸了那纸人儿觉得是暖的。你以为这是你的欢喜你的自由你的选择。你便对那来人说“多谢你你叫我看见了好的东西。”你不知道那来的人是来为你换眼的。换了眼的便看不见原来的东西了。你原先看的那些是旧的是糙的是没意思的你看了那新画片便觉得旧墙上的年画是土的了旧书里的字是迂的了旧人讲的话是听不得的了。你以为你是长大了是开了眼界是懂得了什么是好的。你便不再看旧墙不再翻旧书不再听旧人讲的话。你只等着那来人再送些新的画片来。后来那来的人不来了。他换了一个人来。这人穿着体面衣裳手里不拿画片了拿的是账本。他说“你喜欢那些画片么我这里有。你拿钱来我给你。你拿钱来你能买着看买着听买着抱在怀里买着它对你笑买着它说‘最喜欢你了’。”你便掏钱了。掏的还不少。你掏了三个月的工钱买那画片买那纸人儿买那片刻的暖。你以为你在支持你喜欢的你是在替那做东的数钱。那做东的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笑了。它笑不是因为赚了你的钱——它知道那个“你喜欢”的本身就是它先替你写好的剧本钱不过是迟到的收据。它笑是因为你还以为自己在做主。你是做主的么你做的哪门子主你的眼不是你的了你的心不是你的了连你说“我喜欢”的时候你的舌头都不是你的了。你以为你在说话你是在复读。你以为你在选你是在被选。你以为你醒了你是从被它设计好的一个梦掉进了被它设计好的另一个梦里。你问我是怎么到这地步的我告诉你你是在还很远很远的以前就被人换掉了“正常”的那一页。你生下来的时候那画片已经在墙上了那故事已经在人嘴里了那纸人儿已经摆在桌上了。你睁开眼看见的就是那些听见的就是那些摸着暖的就是那些。你便以为世界本来就是那样的。你便不知道原来还有一种东西是不收钱的是看了不会让人更渴的是摸了不会让人更冷的。那做东的就是这么算的。它不算你这一代。它算你下一代下下一代。它知道你这一代还留着些旧墙的影子还听过些旧人的话还隐约记得有一些东西是不要钱也能暖的。它不急。它等。等你这一代把旧墙拆了等你自己以为那些旧东西是不要紧的了等你也把那些画片讲给你的孩子听了。到那时候你的孩子就会以为世界本来就是那样的。他们不会再问“那些不要钱的暖去哪儿了”。他们不知道曾经有过。这便是它最高明的地方了。它不消灭你的记忆它只让记忆变成“不合时宜”的。它不禁止你怀念它只让你在怀念的时候觉得自己是个落后的人、怀旧的人、跟不上时代的人。于是你自己就闭嘴了。你闭嘴了它就赢了。你以为我是在说画片么不是的。我是说那套法子。那套先来一个卖画片的再来一个卖账本的先替你换了眼再替你换了口袋的法子。那套让你以为自己变好了其实是让你变了主子的法子。那套让你喊“我自由了”却不知道自由是什么价钱的法子。你问怎么办我不知道。我只是一个记下来的。我只是觉得既然看见了就该说出来。说出来之后也许有人会听见。听见之后也许有人会想一想。想一想之后也许有人会发现——那画片上一直有一行极小的字写着“此物不含魂。”你看清楚了么那行字是一直在的。只是你的眼早就被人换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