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文章早该在端午写的。拖至今日粽子已冷龙舟已远才终于动笔。前段时间旅游在珠海市博物馆我停在那面关于十字门海战的展墙前。南宋末帝赵昺八岁被他的将军陆秀夫背负投海。陆秀夫对赵昺言“国事至此陛下当为国死。德祐皇帝受辱已甚陛下不可再辱。”遂背负八岁幼帝投海殉国。▲背帝投江雕塑七日后百官、宫人以及得知帝死讯的十万将士为免被俘受辱集体投江。十余万具尸体浮出海面。文天祥此时已被俘囚于元军舰中目睹全程写下“流尸漂血洋水浑”的诗句。杨太后闻帝死讯亦赴海而亡。史书寥寥几笔海面十万浮尸。▲于珠海市博物馆拍摄我在展板前站立良久心中翻涌的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被击中的震撼。宋室文弱理学内敛世人皆言其柔。然其覆亡之际竟是以这般决绝的集体赴死完成了一个王朝最后的尊严。亡国但未曾屈膝。此景此心直追两千三百年前的汨罗江。屈子行吟泽畔渔父说“圣人不死板地对待事物而能随着世道一起变化。世上的人都肮脏何不搅浑泥水扬起浊波大家都迷醉了何不既吃酒糟又大喝其酒为什么想得过深又自命清高以至让自己落了个放逐的下场”屈原于是回答“我宁愿跳到湘江里葬身在江鱼腹中。怎么能让晶莹剔透的纯洁蒙上世俗的尘埃呢”渔父不解投江何为屈子之意甚明以此身饲鱼亦不做丧家之犬。渔父莞尔而笑鼓枻而去歌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这是道家的智慧与世浮沉远害全身。而屈原选择了另一条路不妥协不苟活以死殉道。从屈子一人的孤绝投水到崖山十万人的集体沉海这中间贯穿的是一个民族对“气节”二字的最高诠释。这是用性命做抵押换取精神的不折。然而历史的骨血在此处断裂。八百年后南京。三十万。我曾执拗地思索三十万头猪数日之内屠之亦非易事。三十万人何以如此▲南京中华门后来我逐渐看清历史的细节并非无人抵抗底层士兵是打过的。88师在中华门死战毙敌大队长两名。66军与83军正面突围代价惨重代师长罗策群殉国。然而溃烂始于上层。1937年12月12日唐生智仓促召集撤退部署前后矛盾一面令各部正面突围一面又允诺嫡系“有轮渡时可过江”。多数长官未传令即抛下部队乘事先备好的船只逃离。被遗弃的士兵涌向下关与把守挹江门的36师兄弟部队相冲突踩踏、枪击死伤不计其数。作为南京城守城司令唐生智自己呢原来他早在宣布撤退后就带着几个亲信坐着小火轮从下关渡江一路逃到了江北。自相残杀、临阵脱逃、上行下效而等待这座城市的则是三十万具尸体。我不得其解从崖山的十万投海到南京的三十万被屠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前者是玉石俱焚的决绝全军与帝王共沉后者是精英率先奔逃将百姓与士兵弃于屠刀之下。那根支撑起一个民族尊严的骨头何时被抽离、被敲碎当精英阶层的精神率先坍塌整个社会的道德便随之泥石流般溃散。奇耻大辱。这才是真正的奇耻大辱。我常说“下愚”实则更可怖的是“上伪”。某些占据高位的所谓精英多少是东郭先生、南郭先生之流滥竽充数者有之巧言令色者有之满口道德文章而暗行苟且之事者有之。民间清醒的观察与研究成果无法穿透层层的私利与傲慢抵达决策之地。社会的道德水准从来都是从上面开始失守的。一个国家的精英阶层若丧失贵族精神这个国家便没有未来。此处所言贵族精神绝非门阀的骄横、土豪的炫耀而是一种与地位相匹配的担当我居此位便当承其重。文天祥在崖山海战中身陷敌营目睹全军覆灭不作媚态求活终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从容赴死。这是贵族精神的绝响。而当精英阶层的特权不需要用责任来兑换溃烂便从根上开始了。贵族精神的消亡便意味着流氓意识的兴起。反观如今又如何呢精于算计乐于妥协惯于苟且。我书写这些亦非自外于这摊泥沼。我亦有我的妥协我的虎头蛇尾我未曾坚守的那些时刻。改变社会的那关键一环或许便是在我手中失落。我何颜只去苛责他人此身此心当自剖自省始。社会若要真正改变刮骨疗毒是必须的。面上的溃烂根子里或许早已腐朽到底。若不将那歪风邪气狠狠压下风清气正便是虚言。若不将阴谋、虚伪、算计从日常肌体中剔除真诚与气节便无从归来。我常想我们需要顶天立地的男人。“男”字上田下力躬耕出力为其本分。若将上面那一田改成天撑天的天那才是男人应有之姿扛得住站得直敢担当。当奴隶、当看客、当哈巴狗的人太多了成为一个真正有尊严、有担当、有爱的人太少。▲《屈原渔夫图》屈原在《渔父》中借与道家的对话完成了一次抉择。渔父代表的是智慧是生存的策略是与世推移的圆融。屈原代表的是气节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绝。两种选择两种境界无可厚非。但一个民族若只剩下渔父的圆融而无屈原的刚烈便失去了在危亡时刻站立的能力。一个人若知道自己为何而活便可承受任何一种生活。屈子知道陆秀夫知道文天祥知道那十万无名的蹈海者知道。他们将自己沉入水底却把某样东西托举出了水面。我们呢若这个社会未在我们这代人手中发生改变与进化我们便是历史的罪人。端午已过但这篇迟到的文章必须写下有些话不吐不快。
2000年前,800年后
发布时间:2026/7/13 2:01:04
这篇文章早该在端午写的。拖至今日粽子已冷龙舟已远才终于动笔。前段时间旅游在珠海市博物馆我停在那面关于十字门海战的展墙前。南宋末帝赵昺八岁被他的将军陆秀夫背负投海。陆秀夫对赵昺言“国事至此陛下当为国死。德祐皇帝受辱已甚陛下不可再辱。”遂背负八岁幼帝投海殉国。▲背帝投江雕塑七日后百官、宫人以及得知帝死讯的十万将士为免被俘受辱集体投江。十余万具尸体浮出海面。文天祥此时已被俘囚于元军舰中目睹全程写下“流尸漂血洋水浑”的诗句。杨太后闻帝死讯亦赴海而亡。史书寥寥几笔海面十万浮尸。▲于珠海市博物馆拍摄我在展板前站立良久心中翻涌的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被击中的震撼。宋室文弱理学内敛世人皆言其柔。然其覆亡之际竟是以这般决绝的集体赴死完成了一个王朝最后的尊严。亡国但未曾屈膝。此景此心直追两千三百年前的汨罗江。屈子行吟泽畔渔父说“圣人不死板地对待事物而能随着世道一起变化。世上的人都肮脏何不搅浑泥水扬起浊波大家都迷醉了何不既吃酒糟又大喝其酒为什么想得过深又自命清高以至让自己落了个放逐的下场”屈原于是回答“我宁愿跳到湘江里葬身在江鱼腹中。怎么能让晶莹剔透的纯洁蒙上世俗的尘埃呢”渔父不解投江何为屈子之意甚明以此身饲鱼亦不做丧家之犬。渔父莞尔而笑鼓枻而去歌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这是道家的智慧与世浮沉远害全身。而屈原选择了另一条路不妥协不苟活以死殉道。从屈子一人的孤绝投水到崖山十万人的集体沉海这中间贯穿的是一个民族对“气节”二字的最高诠释。这是用性命做抵押换取精神的不折。然而历史的骨血在此处断裂。八百年后南京。三十万。我曾执拗地思索三十万头猪数日之内屠之亦非易事。三十万人何以如此▲南京中华门后来我逐渐看清历史的细节并非无人抵抗底层士兵是打过的。88师在中华门死战毙敌大队长两名。66军与83军正面突围代价惨重代师长罗策群殉国。然而溃烂始于上层。1937年12月12日唐生智仓促召集撤退部署前后矛盾一面令各部正面突围一面又允诺嫡系“有轮渡时可过江”。多数长官未传令即抛下部队乘事先备好的船只逃离。被遗弃的士兵涌向下关与把守挹江门的36师兄弟部队相冲突踩踏、枪击死伤不计其数。作为南京城守城司令唐生智自己呢原来他早在宣布撤退后就带着几个亲信坐着小火轮从下关渡江一路逃到了江北。自相残杀、临阵脱逃、上行下效而等待这座城市的则是三十万具尸体。我不得其解从崖山的十万投海到南京的三十万被屠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前者是玉石俱焚的决绝全军与帝王共沉后者是精英率先奔逃将百姓与士兵弃于屠刀之下。那根支撑起一个民族尊严的骨头何时被抽离、被敲碎当精英阶层的精神率先坍塌整个社会的道德便随之泥石流般溃散。奇耻大辱。这才是真正的奇耻大辱。我常说“下愚”实则更可怖的是“上伪”。某些占据高位的所谓精英多少是东郭先生、南郭先生之流滥竽充数者有之巧言令色者有之满口道德文章而暗行苟且之事者有之。民间清醒的观察与研究成果无法穿透层层的私利与傲慢抵达决策之地。社会的道德水准从来都是从上面开始失守的。一个国家的精英阶层若丧失贵族精神这个国家便没有未来。此处所言贵族精神绝非门阀的骄横、土豪的炫耀而是一种与地位相匹配的担当我居此位便当承其重。文天祥在崖山海战中身陷敌营目睹全军覆灭不作媚态求活终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从容赴死。这是贵族精神的绝响。而当精英阶层的特权不需要用责任来兑换溃烂便从根上开始了。贵族精神的消亡便意味着流氓意识的兴起。反观如今又如何呢精于算计乐于妥协惯于苟且。我书写这些亦非自外于这摊泥沼。我亦有我的妥协我的虎头蛇尾我未曾坚守的那些时刻。改变社会的那关键一环或许便是在我手中失落。我何颜只去苛责他人此身此心当自剖自省始。社会若要真正改变刮骨疗毒是必须的。面上的溃烂根子里或许早已腐朽到底。若不将那歪风邪气狠狠压下风清气正便是虚言。若不将阴谋、虚伪、算计从日常肌体中剔除真诚与气节便无从归来。我常想我们需要顶天立地的男人。“男”字上田下力躬耕出力为其本分。若将上面那一田改成天撑天的天那才是男人应有之姿扛得住站得直敢担当。当奴隶、当看客、当哈巴狗的人太多了成为一个真正有尊严、有担当、有爱的人太少。▲《屈原渔夫图》屈原在《渔父》中借与道家的对话完成了一次抉择。渔父代表的是智慧是生存的策略是与世推移的圆融。屈原代表的是气节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绝。两种选择两种境界无可厚非。但一个民族若只剩下渔父的圆融而无屈原的刚烈便失去了在危亡时刻站立的能力。一个人若知道自己为何而活便可承受任何一种生活。屈子知道陆秀夫知道文天祥知道那十万无名的蹈海者知道。他们将自己沉入水底却把某样东西托举出了水面。我们呢若这个社会未在我们这代人手中发生改变与进化我们便是历史的罪人。端午已过但这篇迟到的文章必须写下有些话不吐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