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不掉的长波台——BBC Droitwich 198kHz 的最后九十二年

编者按一座1934年的长波台到2026年还在播。它早该关了——听众走了备件没了发射机里那种电子管全世界只剩下个位数。BBC几次定下关停日期又几次推迟。推迟的原因不在广播这一侧。在英国电网那一侧——将近一百万只电表靠接收这座长波台的信号来决定什么时候算夜间电价。一座为了播新闻和音乐建起来的电台不知不觉变成了电网调度的一部分。2026年6月27日凌晨一点198kHz会安静下来。这一篇是Droitwich的故事。▲图英格兰伍斯特郡Wychbold的Droitwich长波发射台。两座213米高的桅杆之间挂着一根T形天线1934年立站2026年6月27日凌晨停播。它是世界上最知名的长波台之一。1934 年的那根天线1925年成立才三年的BBC在英格兰中部的Daventry架起了第一座长波发射台。想法很简单长波贴着地面传绕得过丘陵覆盖范围大用一座台就能把节目送到全国大部分地方。但Daventry的功率不够盖不住整个不列颠。BBC要找一个更好的台址。最后选在伍斯特郡Droitwich附近的Wychbold——一片中部平原地理位置居中周围是农田。1933年动工1934年9月6日开始播音10月7日全国节目(National Programme)整个从Daventry 搬了过来。新台一开播就显出力气。当时的功率是 150 kW是 1934 年欧洲电台能拿到的功率上限——按那一年生效的卢塞恩协议长波频段就分到这么多。信号强到什么程度当地有过一种担心用老式收音机的人可能除了这座台什么别的都收不到了。它工作在200kHz长波对应的波长是1500米。这个1500米后来成了英国几代听众心里的一个坐标——收音机刻度盘上那一格就写着它。1988年2月为了配合欧洲长波频率的重新规划频率从200kHz微调到198kHz1500米才正式退场。但波长变成1515米听众心里那一格没怎么动。那根天线本身值得说一句。长波波长一千多米要做一根四分之一波长的垂直天线得三四百米高不现实。Droitwich的办法是在两座213米高的桅杆之间挂一根水平导线做成一个倒T形——垂直段负责辐射顶上那一横和大地之间形成电容把天线电气上太短这件事补回来。两座桅杆相距约180米每座自重一百八十吨。这套结构从1934年立到现在没换过位置。▲图Droitwich两座213米格构钢桅杆与悬挂其间的T形长波天线。垂直段辐射水平段补偿天线电长度不足。长波里播过什么九十年里198kHz上承载的内容换过好几轮。有几样东西是英国听众一提起长波就会想到的。航海气象预报(Shipping Forecast)。这是BBC给英伦三岛周边海域播的天气预报由气象局编制替海事与海岸警卫局发布。它念的是Viking、Dogger、Fisher这些海区的名字语调平稳节奏固定半个多世纪没怎么变。对出海的渔民和船员来说它是实用信息对岸上的听众来说它更像一种背景音——夜里最后一档节目听着它睡着。长波信号能稳定盖住周边海域是它一直留在198kHz上的原因。板球转播(Test Match Special)。1994年BBC Radio 5 Live开播后板球转播挪到了Radio 4长波。一场板球可以打五天转播也跟着拉满五天——长波这条频道正好能整段腾出来给它。这套安排持续到2023年7月底板球转播才搬去Radio 5 Sports Extra。晨祷节目(Daily Service)。这是BBC历史最久的节目之一每天上午一档简短的宗教节目。退休工程师回忆里和平年代台里的一天常常是从上午十点一刻的晨祷开始的。还有一件少有人正面讲的事。Radio 4在198kHz上的播出被纳入了英国核潜艇的一套核查程序。携带核武器的前卫级潜艇在巡航时指挥官要通过一组大半保密的判据来判断本土政府是否还在运转——能否收到BBC Radio 4的播出是其中一个被反复提到的信号。2004年Radio4因为一次停电中断了十五分钟据报道巡航中的潜艇一度进入了戒备状态。这件事后来被讲过很多遍多少带点传奇色彩——真要判断世界是否还在指挥官得把核打击和一次普通停电、一次风暴、一次设备故障区分开不会只看一个台停没停。但它从一个侧面说明到某个时候这座长波台的在播本身已经被当成一种信号在用了。▲图长波贴地传播、绕射能力强一座发射台就能覆盖整个不列颠岛及周边海域。这是1930年代选择长波做全国广播的根本原因也是它后来难以被多座FM/DAB台简单替代的地方。关不掉进入二十一世纪长波的听众一年比一年少。FM早已普及DAB数字广播也铺开了多数英国人换台听节目去了。维持一座大功率长波台的电费和维护成本摊到越来越少的听众头上越来越不划算。BBC想关掉它。从2010年代起长波停播的消息传过不止一次。但有两样东西让这件事一拖再拖。第一样在发射机房里。Droitwich的长波发射机是两台Marconi B6042每台额定 250kW并机输出。这两台机器本身的设计不算落后——用脉宽调制的方式(厂内叫Pulsam)整机电效率接近70%在大功率发射机里是不错的成绩。问题出在末级功率管。这两台发射机的末级用的是一种蒸汽冷却的玻璃电子管。它的冷却方式很特别管子外面套着陶瓷冷却套里面是水电子管工作时发热把套里的水烧开靠水变成蒸汽带走热量。这种工艺有个好处——比起早年那种要七千五百加仑水循环的水冷大管蒸汽冷却只需要几加仑纯净水万一漏水后果也没那么严重。但这种管子早就停产了。据公开报道全世界还能用的只剩个位数。要重新订制并非完全做不到——有资深发射工程师提到相关厂家仍能按单生产只是交付周期很长但BBC出于安全和成本考虑没有再走这条路而是把全球还能找到的同型管子尽量收了过来。这两台发射机还能播多久就看手里那几支管子还能用多久。退休工程师之间有一句话流传当最后一对发射管报废这个服务就结束了。第二样东西不在广播这一侧。它在英国的电表里。藏在198kHz里的电网把Droitwich真正“焊死”的是一项叫无线电遥控开关服务(Radio Teleswitch ServiceRTS)的东西。它的来历要回到1980年代初。当时英国电力委员会想解决一个调度问题怎么让全国大量的电表按统一的时间在峰电价和谷电价之间切换。最有名的谷电价方案叫Economy 7——每天有七个小时按便宜的夜间电价计费很多家庭用它在夜里烧蓄热式电暖、烧热水。问题是每只电表怎么知道夜间时段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当时还没有今天这种联网的智能电表。工程师想出的办法是借广播。他们把一个数字开关信号用相位调制的方式叠加到BBC Radio 4的长波载波上——Droitwich 发出去的那个198kHz信号里除了新闻和音乐还藏着一串只有电表才听得懂的指令。每条指令带有独立的编码只有编码匹配的那一批遥控开关才会动作。家里电表上装一个小小的无线电遥控开关接收机收到信号就知道该切到哪个电价时段或者该开关哪一路负载。这套系统1980年代投入使用还拿过英国的技术奖。它安静地跑了几十年。到 2016年前后全国装在用的遥控开关超过一百六十万只。一座长波台就这样成了英国电网需求侧调度的一个隐藏环节。麻烦在于这套机制和长波广播是绑死的。RTS的指令只能从Droitwich这几座长波台发出去。只要还有大量电表靠它切换电价长波就不能停。BBC想关198 kHz先得把这近百万只电表换成智能电表。智能电表的更换没有想象中快。原定2025年6月30日整体关停RTS。到2024年10月还剩约八十万只遥控开关电表没换。临到期限2025年6月英国负责能源的政府部门宣布6月30日不会一刀切关停改成分阶段逐步退役。即便如此到2025年5月底仍有约三十一万只电表还在靠这个信号工作。这就是Droitwich关不掉的真正原因。一座1934年为了播国家节目建起来的长波台到了2020年代它最放不下的牵挂不是听众是电表。广播信号在不被注意的地方长成了一截基础设施——长到把自己也拖住了。▲图198kHz信号的双重身份。同一个长波载波一路是BBC Radio 4的节目另一路用相位调制叠加了无线电遥控开关指令控制近百万只电表的峰谷电价切换。后者让这座长波台几次推迟关停。留下来的人不是所有人都想让它停。英国有一个民间运动叫Keep Longwave目标就是保住长波广播。他们的理由不全是怀旧。其中一条是覆盖——长波不依赖互联网不依赖手机信号一座台就能盖住全国在一些其他广播方式覆盖不到的角落它仍是一条能用的线路。还有一条是能耗账要用FM或DAB达到同样的覆盖得建成百上千座发射台材料和电力的总账并不小而长波收音机本身耗电极低。对出海的人来说航海气象预报从长波里出来也是实在的牵挂。BBC Radio 4自己的听众反馈节目Feedback也多次讨论过这次关停——有听众舍不得有听众问退役后的电表怎么办也有人只是想确认那个熟悉的1500 米是不是真的要没了。退休工程师那一侧留下的是另一种东西。bbceng.info上有一篇叫《Droitwich Calling》的回忆文章。里面记的不只是发射机型号和效率数字还有台站的日常值班的人盯着 Radio 4的节目走夜里航海气象预报念完、到零点四十五分长波频道切去播世界服务台里有自己的俱乐部业余剧团排过戏办过讲究的万圣节派对。也记着不好的事1933年建塔时高空作业的钢架工人因为施工条件危险罢过工换来了改善1934年装天窗时脚手架木板断裂一名工人坠落身亡。一座台站九十年它的履历里有节目和效率也有这些。到关停这一天英国的业余无线电爱好者打算在空中送它一程。几家业余电台社团申请了纪念呼号——有用GB198LW的有在Burghead发射台附近用GB198END 的还有用回那个老波长的GB1500M。6月27日当天会有人守在频率上。6月27日凌晨一点2026年5月11日BBC把日期定死了6月27日。比此前对外说过的时间还要早一些。具体时刻是6月27日0100 BST也就是协调世界时0000整。那一刻Droitwich 的198kHz、苏格兰斯特灵附近的Westerglen、莫里湾边上的Burghead——三座长波台一起停。从5月起BBC已经在节目里每天播提醒告诉听众这个日期。官方给出的理由很平实。拥有并运营这套长波设备的公司确认系统已经到了寿命末期。长波是较老的广播技术近年听众持续减少多数人转去了FM和DAB。用执照费再投钱升级长波设备算不过账来。从1934年9月那次开播算起到2026年6月那个凌晨Droitwich在长波上播了九十二年。它见过150kW到500kW的功率变迁见过1500米变成198kHz见过水冷大管换成蒸汽冷却的玻璃管也见过自己从一座广播电台慢慢变成电网调度链条上的一环。它最后没能立刻关掉听众那一侧的理由其实早就不够分量了真正拖住它的是还在等信号的那批电表。等电表换完长波这条线才真正空出来。6月27日凌晨一点之后198kHz上会只剩底噪。那个频率上曾经同时跑着两样东西——一样是念给人听的一样是发给机器的。两样都要停了。附记Droitwich立站年代、频率与功率变迁参考英文维基百科Droitwich Transmitting Station条目、Keep Longwave网站历史页、bbceng.info《Droitwich Calling》退休工程师回忆。关停日期与时刻(2026年6月27日 0100 BST)参考英国无线电协会RSGB 2026年5月公告。Marconi B6042发射机型号与效率数据参考 bbceng.info《Droitwich Calling》及英文维基百科蒸汽冷却电子管存量稀少、难以复产的情况参考Hackaday 2023年《Portrait Of A Long Wave Station In Its Twilight Years》一文及其讨论。无线电遥控开关服务(RTS)与 Economy 7电表的关系、退役时间线参考英文维基百科Radio teleswitch 条目及英国能源部门2025年6月声明。核潜艇相关内容参考公开报道本文按其传闻性质处理。